华未阑《清流古韵宝塘人

这本《清流古韵宝塘人》,是在原打印稿《千年文脉郁清流》中加进一些本不应该砍下来的内容编撰而成的。之所以付印出来,是因为这些清流人物,是我多年来欲罢不能的。何以言之...


  这本《清流古韵宝塘人》,是在原打印稿——《千年文脉郁清流》中加进一些本不应该砍下来的内容编撰而成的。之所以付印出来,是因为这些清流人物,是我多年来欲罢不能的。何以言之?

  第一、本人对中国自周秦至民国的历史“史缝零观”四十年,本致力于研究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治乱之源,历代兴亡缘势论,道家文化对华夏文明演进的特殊作用以及秦朝、隋朝、民国三个短命朝代在中国历史上的过渡周期率等问题,但研究过程中常常为一种故国情缘所干扰,故至今未能成书。

  第二、宝塘这个地方,自古以来都未出过宰相、元帅之类的大人物,甚至连状元都未出一个,更不用说出皇帝了。但是在中国封建社会走下坡路的晚唐、北宋时期以后,尽出清流,而且千年一脉地完整地保留了一种民族气节,不能不令人称奇。

  第三、书中的清流人物,按解放前的行政辖属关系,全部在阳新县(古时永兴军、兴国州亦多属阳新)范围。只是如今,前者不便,后者不知,致使这种世上比较少见的清流文化现象被“扬叉打麻兔——空过了”。这种文化现象,本不该由我个人来研究,但目前又有谁来为之?

  第四、我现在虽然年不到七旬,但身体已到了“调气都难”的程度了。当年写的《华鄂阳落难故乡情》、《三较量》、《一路心程》、《宝塘怀古十八韵》、《懒倔和尚初探》、《荆楚名宿华宾王事略》、《中国武陵华氏源流刍议》、《佛理寻幽》、《史缝零观》、《龙燕方言例语歌》等作品,均属于真我的东西,都只需稍加修改便能付梓,但现在是有心无力了。在我眯眼之前,何以释怀?

  但是,本人权衡良久,还是决意“还乡贤于故土,为故国而招魂”,觉得还是用“因诗存人”的办法,为家乡留点资料为好。因为命运决定我这一辈子不可能有出作,如果能为家庭、家族、家乡尽点心尽点力,“凭生无一愧苍穹”,也就够了。鉴于此,《清流古韵宝塘人》这本书对我来说,是意不在此而情在于此,是我自己“史缝零观”四十年的意外所得。

  这里所说的“宝塘”,就是燕厦、洪港人常说的“宝塘河”,是一个地域概念。古代包括上迁里、下迁里、宣教里、修静里、吉口里。上个世纪,国共两党都叫她“燕厦区”。到了现在,这里才分设为燕厦乡、洪港镇。但是上溯六朝乃至汉晋,往往是官称“宝川市”,民曰“宝塘河”的地方。她东起尚仙源,西至寨头杨家,北达钟山岭,南抵太平山顶,方圆不过五六十华里,是幕埠山下一宛之地。可就是这一宛之地,其清流文化就像未被工业污染之前的“阳归鱼”一样,见不得浑水,非常特殊。

  我并不十分崇拜清流人物。因为他们往往是道德含量太高而权谋艺术不足的,在“权力本身就是勾心斗角的产物”面前,定然难堪大任!中国古代圣哲之人说过:“君子不苟洁而罹患,圣人不避秽以养生。”过于高洁之人,政治上、思想上免疫力天生就差!但是,清流人物的品格,又毕竟是天下的正气所在。设若世无正气,免疫又何益而为?清流文化毕竟是一个优秀民族得以延续的元气。

  不过,真谈宝塘河人文历史,本应从三源的尚仙源(今人俗称的上边源)檀妃洞谈起。因为,檀妃是一位曾经帮助禹王治水,大战鄱阳湖、彭蠡中妖魔鬼怪的神话人物。可惜这个已在民间流传了数千年的传奇故事,这个故事的发源地——“尚仙源”(《尚书·禹贡》中的“敷浅源”),却被南宋大理学家朱熹考证到江西德安去了。所以德安有“敷浅源”,而“尚仙源”的檀妃洞庙,也就香火不再了。民俗岂奈权威的一锤定音?于是,当地虽有石壁上残留的废字,而这废字,是不是远古三苗的印记,至今也无人鉴定。我们即使对此存而不论,也恐有招“瞎说”之嫌!

  姑且作为神话,按下不表。那么,宝塘河的人文蔚起,当以南唐北宋起契,这是有文献为依据的。

  实际上,宝塘河的文化底蕴也绝非此书所能全载。此书,仅仅是受佛门“须弥藏芥子”、“芥子藏须弥”启发,但无才只得放弃:谁又能说得清宝塘河全部的清流人物?谁又能解读得了宝塘河的方言俚语?谁又能透析得了檀妃洞、迎风台、崇崖寺、石屋寺、观音阁、太和观、水口寺、大垅庵、太子庙、北台寺、东台寺、古铜坑、白马寺、佑圣宫等佛道名区兴废原因?真能了然于心的,至少也得精通半部中国历史!可以说,宝塘河是半部中国历史的缩影。

  我乃不才之人。此书收集的人物与原有的相比,遗漏了不少,如南宋的吴必大、明末的华蔚岩、清初的王国隆、晚清的成可贞等人。他们的作品因种种原因,均未完整收录。即使收录的,也仅仅是其中极少的内容,而且均未注释。实际上,我一个人物都未研究透。之所以要抛砖引玉,就是想为家乡留点历史资料,仅此而已。这是需要诸位见谅的。

  但是,我相信宝塘河的清流文化,迟早会被有心人重视的。因为,一个地方的文化氛围,与当地的文化根源、人文风貌、传承发展密不可分,就如同空气质量好坏与人的关系一样,人们只要离不开空气,就离不开文化氛围!当你被坏空气憋得难受的时候,你何尝不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使全身腠理充盈、轻松愉悦?

  举,字大冲,宋辟举累官吏部尚书,崇祀乡贤。欧阳文忠公志其墓曰:世逢屯兮,廉耻道缺。中国五襢兮九州分裂,朝存夕亡兮莫知守节,昧者习安兮懦夫志夺!伟哉吴君兮凛矣其烈。世不我知兮不妄自伐,有韫必昭兮后世而发。呜呼吴君兮寓铭斯碣。娶孟氏诰命夫人,殁葬禁司山,生子一。

  二、“欧阳文忠公”几个字,当是吴氏修谱时增题的。因为“文忠公”是欧阳修去世后朝廷赐的谥号,欧阳修原文不可能有“文忠公”三个字。

  三、吴举,本字太冲,题铭时为“大冲”,少一点,是因为古代行文要避宋太祖的“太”字讳。宋以后谱中复为太冲,二字并不矛盾。

  四、“累官吏部尚书”,是指吴举去世后,按古礼,有身份的官员去世,葬礼都要升格,照靠为部级干部待遇,并非吴举生前任过吏部尚书。

  一、欧阳修,北宋著名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其《六一居士集》之跋,为吴中复七公子吴则礼所题。可见,吴则礼在当时是很有名的人。近年,台湾重印出版了吴则礼的《北湖集》,足见其在历史上的影响。而吴在其家乡却至今鲜为人知,显得有点可惜。

  二、吴举,字太冲,吴中复之父,永兴(今阳新)上迁里车田、古铜坑(宋时地名为桃溪店)一带人。初为池阳令,南唐亡国时,后主与诸大臣及后宫嫔妃被押送开封,池阳城也被攻破。县令吴举先杀曹彬招降使者,后被挚,誓死不降,痛哭而大呼曰:“余世禄李氏,国亡而死,臣之职也!”言罢,一头朝柱子撞去!曹彬见此情景,深感其对故主之忠,节义可嘉,故“义而释之”。吴举虽也被押送开封,其实是曹彬为防途中万一而采取的不得已之举。待奏明天子,吴举亦被批准破格起用。但吴举坚持不就,回归故里永兴。直到十二年后,才咸服于宋。当时,曹翰对九江屠城,一时血流成河,人心大震,永兴上游的鄂城、下游的九江遂不得已附宋。永兴一带,尤其是宝塘河流域(当时称为宝川)孤立无援才降宋。这比当时的通山县城降宋要晚十二年。宋高祖太平兴国年间,吴举再被起用,被调到陕西、广西等地任地方官,其名节为天下敬仰。以上,《宋史》均有记载。故此,欧阳修所题的墓志铭,信为可考。

  吴中复(1011——1079),字仲庶,南唐池阳令,“誓不降宋”的吴举之子。江南西道永兴军上迁里桃溪店(今湖北省通山县洪港镇车田、杨林、古铜坑)人。生于宋线年),殁于宋神宗元丰元年十二月,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铁御史”。

  吴中复与嗣复、几复三兄弟皆中进士,而中复初为峨眉县令,“代还,不载一物,通判谭州(今长沙)。孙抃荐为监察御史,升殿中侍御史”。既舍命救富弼,又“两弹宰相”梁适、刘沆,被宋仁宗赐为“铁御史”,留京伴帝十二年。英宗时,接任司马光为天章阁待制,继包拯升龙图阁直学士,人称“吴龙图”。后外放建康(今南京)任知府,又刑场救驿卒,帝非但未责,反许以“便宜行事”。

  是时,正值王安石变法,中复被转调河北路、河阳府、成德军、成都府、永兴军(陕西)等地。因在河北路任上,“传檄赶钦差”,反对“先事扰民”、“与民争利”的青苗法,又曾在河阳府任上“两请赈灾”,被诬为“不实”,遭贬江西南昌玉隆观。后虽“复起荆南”,却又被诬以“过用公使酒”,“坐事免官”。

  因长时间被辗转调任,倍受劳累,元丰元年十二月,吴中复病逝于九江儿子吴立礼(当时吴立礼正任鄱阳主薄)家中。翌年春,亲属扶棺归葬老家云凤山(今通山北台山)吴中复少年时“垂覆可避风雨”的读书处,后因朝廷思念老臣,被追谥“荣国公”。

  吴中复一生,可参见拙作《吴中复两弹宰相的必解之谜》和《官到龙图仍再铁的岁晚惊涛》两篇。

  清朝朱彝尊的《全宋诗》保存有吴中复诗三十余首。这里只录三首,以印证其平日爱好“八分书”、石刻和善于操琴,以及为官“好周人之急”,“乐易简约”,“风节峻厉”的性格特征。

  吴中复这次的《齐山图》石刻拓本,见于民国年间《安徽省通志稿·金石古物考》中的“贵池齐山石刻定力窟”拓本。

  安徽皖南的齐山,是全国有名的胜景之一。本名“牛山”,只因春秋时齐景公曾登临此山,北望临淄,陡感人生难免一死,不由得大哭一场,遂改名“齐山”。

  古代,很多文人登过此山。唐朝,李太白、杜牧之两位大诗人,也登过此山。尤其是杜牧之,他登山后曾题诗批评过齐景公,说“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泪沾衣”。他在诗中将齐山景色,尤其是俯视寒流都写得很有情致。吴中复在《齐山图》这首诗中所咏“却自牧之赋诗后,每逢秋至菊含情”,便是来源于以上典故。颔联这两句,提出了一个文学的普遍价值问题,这就是“景物因人成胜概”的道理,自然物象再美,也需要用文化表达出来。

  宋英宗为自己心爱的女儿——大长公主择配的驸马,就是吴中复的好朋友王诜。王诜原籍山西太原,出身名门望族,才貌双全,又非常好结交名士,与苏东坡、李公璘、米芾等十多位精通琴棋书画的名流往来甚密。英宗晏驾后,宋神宗即位。登基的第二年,神宗为姐姐举办了非常豪华的婚礼。西园,就是宋英宗、宋神宗两代皇帝为王驸马和大长公主营建的府地园林。翠柏亭是“西园十景”之一。

  这首诗的诗眼虽然也在颔联,但着意却在颈联。不过,颔联中的“自然根性在,不为雪霜移”,也似乎正好注释了吴中复、王诜俩人共同的性格和命运——晚年的吴中复为官落马和王诜受苏东坡牵累被流放,都是“不为雪霜移”的结局。

  《全宋诗·第二十五部》收录了吴中复诗二十七首,而《西园十咏·琴坛》是其中最为有名的一首。

  用文字表达音乐,其声音的韵律、旋律、音质与琴弦所能表达的音乐之美,往往是有距离的。音乐是需要用符号来表示的,而文字的音义都难免有时空变换的局限。这也许是孔子修订了六经,却唯有《乐经》失传的原因。而一般人认为,《乐经》失传是秦始皇“焚书坑儒”的结果,这其实是错怪了秦始皇。简单想想也会知道,为什么《诗》、《书》、《礼》、《易》、《春秋》可以流传,而《乐》却不可?这也是晋朝陶渊明为什么要特制一张无弦琴的原因。有时兴头来了,陶渊明会先喝两口酒,再取无弦琴,净手焚香后,闭着眼睛,聚精会神,抚成一曲。音乐是一门特殊的艺术,不懂琴精六艺之人,是很难体味到其彼此之间知音妙处的。

  吴中复的业余爱好,不只是“八分书”,还有琴艺。据说,他的琴艺也是很高超的。他常在公余,独自“抚弦成一弄”,以达到“尘思浩然清”,放松心情的目的。只是他真正追求的境界,并非仅此而已。

  与他同时代的庐山玉涧道人,是北宋时期非常有名的操琴妙手。他为了体味欧阳修在太行山洞中听清泉滴水的天籁之美后乘兴而题的《醉翁亭记》,长住庐山玉涧洞。其间,他深切体味到沈遵为纪念欧阳修而作的《醉翁操》曲词,弹起来还是很难达到欧阳修自己当时“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琴声与清泉天然一体的境界,故而下山寻找苏东坡,请他改写《醉翁操》。

  欧阳修为吴中复的父亲题过《墓志铭》。欧阳修去世后,吴中复的七公子吴则礼又专门为《六一居士集》题过跋,足见吴家与欧阳公有很深的渊源的。吴中复本人也支持玉涧道人请苏东坡改写《醉翁操》。那么吴中复的琴艺是否与玉涧道人同出师门?这还有待于进一步研究。

  琴精六艺,需要“求意不求声”才是高手。可是,长期从政,在宦海遨游的吴中复,又是怎样一禀正气的呢?他在峨眉当县令,废淫词;他当御史,既“舍命保富弼”,又“两弹宰相”;他身为龙图阁直学士,一到建康(今南京)任上,就“刑场救驿卒”;他一到河北,就“传檄赶钦差”,反对王安石提前派人去收青苗放贷;他一到洛阳,就两次请赈流亡,遭贬押往玉隆观;他一到荆南,就宁可受“过用公使酒”罪名罢官,也要救灾,只求人生“处本意”,也“不求声色”以娱上。这是一种什么人生境界?岂不正是“无今亦无古,求意不求声”的赤子境界?

  “无今亦无古,求意不求声”,为他一生的人格作了最好的诠释,如此理解,并不为过。

  (一)吴仲庶即吴中复,因为中复字仲庶。这首《送吴仲庶出守潭州》,是吴中复被贬到南昌看管“玉隆观”后又被重新起用,上任“荆南”前夕王安石题赠于他的。一年前,吴中复出任河北路官员时,“传檄赶钦差”。后来,他在河阳府任职时,又两次请表赈灾,被诬为“不实”,故遭贬。荆南治所在潭州(今长沙),故称为“出守潭州”。其实,这里正是吴中复十几年前任过通判的地方,他并不陌生。这首诗在《兴国州志》、《武昌吴氏宗谱》、《阳新古韵》都有记载。表面上,这首诗只是反映两人的关系。若详细考察宋神宗时王安石主持的熙宁变法从开始到失败的过程,便会发现,解开这首诗,便解开了宋王朝从熙宁变法到元佑党案,再到靖康之变、北宋灭亡的一系列政治上连环大爆炸之谜。这一系列连环大爆炸,是从吴中复在河北(当时俗称河南)路的任上“传檄赶钦差”引发的。故此,千万不可小看这首诗。

  (二)宋仁宗时,吴中复曾在六漯河开发一案中,拼死保护副宰相富弼免遭冤杀,又在两年多的时间内“两弹宰相”,打击贪官和奸臣,稳住宫中之乱,这些都获得成功,故被宋仁宗亲笔御书“铁御史”,一时名震朝野。后宋仁宗又将他留在身边十多年,从“右司谏”、“同知谏院”、“户部副使”,到接任司马光“天章阁待制”,到继包拯后升为“龙图阁直学士”,再到外放江宁(今南京)府。因宋英宗和宋神宗初年对外放的吴中复都“许以便宜行事”之权,他初到江宁便“刑场救驿卒”,其做法也为皇上所认可,于是迅速被调任河北路推行变法去了。

  (三)从这首诗的全部内容看,吴中复开始是支持变法的。因为他在担任户部副使时,是深知朝廷财政困难的。分歧只在于王安石用保甲连坐法强行向民间推行青苗法的高息放贷,提前催交青苗贷款的“与民争利”、“抑勒扰民”,求治太急,导致大批农民破产、流亡、逃荒。鉴于此,吴中复才不得不在非常紧急的情况下,动用战时方可使用的檄文,派人飞马赶到差点激起民变的州县,驱赶打着“钦差”牌子的宦官。

  吴中复的为官风格,就是闲时不动,静若林薮;不动则已,动若雷霆,震动朝野。对这种个性非常鲜明的“铁御史”,朝廷岂能不用?贪官奸臣又岂能不怕?安得不防?故此,诗中表达了王安石对吴中复上任的复杂心情。懂得熙宁变法、元佑党争、靖康之难的连环大爆炸背景,对品玩这首诗的韵味,是很有必要的,也是能全方位照亮吴中复的人生闪光点的。

  陈治策,字耘蕙,兴国州仁义里人,清朝嘉庆四年进士。曾在浙江省任过知县,后主持过“汉东书院”多年。主要著作有《盘山房诗集》七卷。这首诗源自《兴国州志·艺文》和《阳新古韵》。

  ①景庆:宋仁宗时景佑、庆历年间帝号。古书常以帝号编年,或将帝号与干支纪年连用编年。

  ②富公,指当时的副宰相富弼。吴中复连夜冒死保富弼一事,可详见拙稿《为什么吴中复能成为铁御史》。

  ③韩公,指曾任过宰相,后出任河北、河南一带高官的韩琦。他曾带着吴中复驱赶朝廷使者的檄文,飞速进京面圣,引用檄文内容,坚决反对王安石的青苗法,所以诗中说“韩公资羽翼”。虽然许多官员在神宗一怒之下遭到调离乃至罢官,但吴中复的这篇檄文大胆揭露真相,让王安石在朝廷双手发颤,宋神宗哑口无言。

  ④白简直霜飞:河北一带,春节刚过的正月二月间,霜雪仍多,朝廷就派使者直接到州县,提前催收年息二分的高利贷钱粮,百姓流亡日增,民变在即。但使者根本不顾朝廷夏秋两季收贷的规定,一年四季都收,弄得民不聊生。一直忧心民生的吴中复如何按捺得住?于是,他不顾官场的政治纪律,下发檄文,毅然驱赶钦差使者。这句诗就是形容当时情景的。

  吴几复,吴中复之弟,与嗣复、中复三兄弟皆中进士。先在河南汝州、山东蓬莱、荆湖南路任州官。北宋皇祐年间,由蓬州调任为朝廷太学直讲。这首歌,就是他离任蓬州、上任太学时,当地父老送的。

  北宋时的太学,一在东京开封,一在西京洛阳。吴几复离开蓬州后,一直在朝廷担任太学直讲,严于经史治学。其家乡后来出现著名的龙图书院,虽然最初为吴氏族学所建,但与吴氏三兄弟及其后人力举,都有着密切的关系。吴氏一门为名门,其祖人吴兢在武则天、唐明皇时,就是著名的史学家。两宋时,吴家的学者、高官甚多。南宋时,在龙图书院讲学交流的,既有吴氏家学,又有张栻、陆九渊等不同流派,后来更接纳了朱熹的理学思想。因此,古代龙图书院是融汇过各家学风之长的。吴几复身为朝廷太学直讲,对龙图书院的学风建设,不可能没有一点贡献和影响。

  清朝朱彝尊编的《词综》,说吴淑姬“嫁与杨子治”,这只说对了一半。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唐宋词鉴赏辞典》说她身世不详。还有的辞书认为宋朝有两个名叫吴淑姬的女词人。这些说法都欠妥。

  女词人吴淑姬应为北宋“铁御史”吴中复之女、吴则礼的姐姐。最初,应当是嫁与高茂华父亲的。至于“嫁给杨子治”,那是因为高茂华父子都被定为“元佑党”,长期流放岭南,高茂华父子遭迫害后,吴氏十分悲痛,适逢杨子治兄弟都来“云山书院”(即民间所说的龙图书院)讲学,吴氏仰慕其人品才华,这才改适的。杨子治一家本是四川潼川人,他娶吴淑姬,实为续弦。此书只作简述,不作考辩。

  吴淑姬是比李清照稍早一些的著名女词人,曾有《阳春白雪》五卷诗词传世,词风也非常合乐、典雅,与吴则礼词如出一辙,但没有吴则礼遣词深奥之弊,似有同为“诗以母师”之处,如有专家提出实证性异议,本人一定虚心接受。此处仅引一首:

  谢了荼蘼春事休。无多花片子,缀枝头。庭槐影碎被风揉。莺虽老,声尚带娇羞。独自倚妆楼,一川烟草浪,衬云浮,不如归去下帘钩。心儿小,难着许多愁。

  要准确了解这首词,还得从她后来的丈夫杨子治破题讲起。但这里不想专作身世考证,只想对朱彝尊关于她“嫁与杨子治”的论断,提出补充。

  一、杨子治、杨子谟都是杨之章之子。杨之章是非常崇拜张栻之学的,并决心以张栻之学培养圣人,将自己两个儿子也作为圣人的处世标准进行培养。父子三人都是非常正统的文人。如果是为儿子初次择媳,是不太会选择爱好“词为艳科”的才女为媳的,而续弦就不同了。

  二、现在洪港镇车田的北台山,古代确实立过书院,但不会一开始就叫“龙图书院”。因为在宋朝,自真宗起,升为“龙图阁直学士”的人很多,朝廷绝对不会用这种象征帝王“君权神授”的荣誉来敕建一个私家书院。而且普查他们吴氏祖人所立或主讲过的二十多个书院,从来未见有“龙图书院”。书院的名称多半是以地名命名的。

  三、现在的北台山,在古代叫做“云凤山”。而杨子谟一家东移内迁时,是在“云山书院”讲过学的。这正是吴中复的老家。据传,现在的杨林铺,古代是一家姓杨的人开创的。而杨林铺本身的产权就是吴中复一门的。这种以产延师的例子古代很多,有没有可能是由吴家转到杨家的?不能完全排除。

  四、吴则礼是因遭受外甥高茂华的“元佑党案”牵累被流放的。高茂华的父亲呢?“元祐党”三百多人中,姓高被流放的就有十多人。特别是《小重山》这首词中有一句“庭槐影碎被风揉”,这一句是全词的关键,它已告诉读者:吴淑姬怀念丈夫,却一直杳无音信。为什么?是什么原因使他家遭此变故?是北宋时期一场最为严重的“路线斗争”啊!当时,三百〇九位高干和大知识分子遭到迫害。其中,被害死在路上或荒蛮之地的,就达七十多人。如果吴淑姬的原夫确实在其中之列,何尝不是“庭槐影碎被风揉”?反之,若吴淑姬开始的丈夫就是杨子治,那么,他既不会做生意,又不会去打仗,更不会被划入“元祐党”。一个“足不出户”的书呆子,怎么会长期在外,令吴淑姬深感“一川烟草浪,衬云浮,不如归去下帘钩”呢?

  吴则礼,北宋诗人,晚年自号“北湖居士”,生卒时间难以详考,是北宋名臣吴中复的幼子,右丞相曾布的女婿。《中国人名大辞典》记载,他是“永兴、富川人”,亦即后来的阳新县上迁里桃溪店(今湖北省通山县洪港镇车田、杨林、古铜坑)人。大约生于宋仁宗嘉佑三年(公元1058年),宋徽宗、宋钦宗“靖康之变”后,下落不明,故卒年不详。但黑龙江人民出版社编《中国历史人物生卒年表》认定他死于宋徽宗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

  吴中复四十七时生吴则礼。当时正是他深受宋仁宗信任,政治上大红大紫之时,晚添贵子,加之贺夫人爱若明珠,则礼从小就受到“文由廷训,诗从母师”,啐啄同时(佛教用语,鸡子孵化时,小鸡将出,即在壳内吮声,谓之

  啐;母鸡为助其出而同时啮壳,称为啄。佛家因以啐啄同时比喻机缘相投或两相吻合) 的家学熏陶。虽然为人“风节峻厉”的吴中复一直认为“词为艳科”,不主张小孩以填词为乐,但也本着孔子曰“顺其天性而育之”的原则,赞成他“知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乐之”。于是填词作赋,就成为吴则礼的乐趣了。

  可是,自宋神宗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王安石罢诗赋,以明经取士,一改经义、策论为贡举后,吴则礼只得以父荫入仕,任直秘阁职事,与大画家米芾之子米友仁(即后来人们常说的懒倔和尚)同在崇文院办公。吴则礼的直秘阁设在崇文院正堂,专门从事昭文馆、集贤院、史馆的书画入藏工作。经常在天子面前转,这是许多人求之不得、最为尊宠的。加上受到宫廷诸多顶级文人的文学艺术影响,吴则礼这段时间的文章、诗、词、书、画、曲、赋甚至舞蹈和文物鉴赏的文化功底,都得到很好锤炼、升华。这让他成为略晚于苏东坡的多才多艺之人。

  宋哲宗元佑初年(公元1098年),朝廷将吴则礼调往河东(山西)任经略使幕僚。吴则礼将家安在昔阳县,又将两个儿子吴坰、吴埙托付名师授艺。此后,自己才随军往陕西、甘肃抗击西夏多年。这期间,他的胞兄吴立礼战死甘肃洛水,令他格外痛心。直到公元1103年秋,他这才奉令离开军旅。无奈之中,只得让吴玠、吴璘两位侄儿由嫂夫人带着留在甘肃(吴玠、吴璘以后成为西路抗金名将,与岳飞、韩世忠齐名,创立“吴家军”,为南宋镇守甘肃、陕西、四川达三代人,并有三位封王,此书不再详述),他自己则率眷浮槎东下。这段军旅生涯,让他创作了不少边塞诗词。他是宋朝文人中亲身经历边塞烽烟而留下边塞诗词最多的诗人。

  宋徽宗崇宁元年(公元1104年),为了陷害政敌,曾布竟然将女婿也划在打击范围。不料,曾布自己也遭蔡京所害,被定为“元佑党人”,流放岭南。吴则礼因受外甥高茂华“元佑党案”牵累,被拖儿带女地押送到荆州沙市某山地流放三年。崇宁五年秋,吴则礼遇赦被放回,但不再在南昌,而是乔居镇江,后再到盱眙外祖父家。寄居而食,特别是宦海沉浮,让吴则礼的情绪一落千丈。他从此看破红尘,自称“北湖居士”。

  宣和二年,吴则礼虽被起用到虢州(河南灵宝)做官,但次年他即辞官。他在江苏盱眙(今徐州)、苏州、南昌都隐居过,自称“北湖居士”,深信佛学。虽在南昌办过“豫章书院“,但自“靖康之变”后,踪迹不明。去世一年后,其长子吴坰将他生前的诗词、文赋辑成《北湖集》三十卷。但据我考证,他应当是先办“豫章书院”,遭流放、到盱眙后才自号为“北湖居士”的。

  据说,吴则礼的《北湖集》在南宋时,影响是很大的。又据史书记载,其次子吴埛于宋绍兴年间任过浙江提举(相当于今天的公安厅长),也著有《五总志》。因此,《北湖集》在南宋影响很大,不足为奇。《北湖集》后虽散佚,但明朝《永乐大典》、清朝《四库全书》仍然搜集到许多他散佚的遗稿,并载入数百首诗词。民国二十六年唐士璋出版的《全宋词》、现在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出版的《全宋词》以及“汉典诗词网”都收录了吴则礼的三百多首诗词。专家们认为吴则礼是北宋晚期的著名词人。其诗词风格的最大特点就是典故多,但唱起来非常合乐。这与他多年的宫廷供职,深受宫廷大晟乐熏陶是不无关系的。他是我家乡最早的诗人。

  听新蝉,舜琴初弄清弦。伴薰风,勿勿佳气,钟离盖世英贤。正芳年,更馀九荚,况强士,犹待三年?胸中岩壑,玉峰凛凛映天寒。公不见,清潭宝剑、笔下云烟、九彩动星躔?浑疑是,风雷变化,落在人间!

  驻东阳,清潭终日,种成桃李森然。向庭闱,彩衣有庆,更华萼,棠棣相鲜。骥足难留。牛刀暂屈,匪朝伊夕步花砖。自今往,掀天扶地,声迹寄凌烟。它时事,赤松共约,携手骖鸾。

  “多丽”这种词牌,属于宫廷音乐,是大晟乐府里面的词曲。分上下两阕,字数较多,能歌能舞,用典非常考究,古代文人一般极少用。如“匪朝伊夕步花砖”,掉过头吟唱,就是从早到晚令人匪夷所思的意思,“步花砖”就是“步虚辞”。宋徽宗在做寿王时便会做这种“步虚辞”,这种辞是专门用于宫廷乐舞的。场面的基本要求是:一面要合奏宫廷音乐,一面由道士手执尘帚,率队按禹步行北斗,边唱边舞。

  这首词的大意是,作者借唐朝八仙之一的钟离权(民间传说的钟离汉)之名,鼓励重新被“起知河中府”的龙图阁学士钟傅,希望他继续领兵进击西夏。

  据史书记载:“钟傅,饶州(今江西上饶)乐平人,字弱翁,本书生。用李宪荐为兰州推官。绍圣中,累以破西夏功进集贤殿修撰,知熙州。寻从诈增首虏,连贬连州别驾。崇宁初,起知河中府,历龙图阁直学士,将兵出庸关,击西夏。坐别将为虏所乘,夺学士。未几,复还杭州、延安等府,以故职卒。傅从布衣致通显,所行事,大抵欺妄,故屡起屡偾云。”

  声慑燕然,势压横山,镇西名重榆塞。干霄百雉朱阑下,极目长河如带:玉垒凉生过雨,帘卷晴岚凝黛。有城头、钟鼓连云,殷春雷天外?

  长啸,畴昔驰边骑,听陇底鸣笳,凤搴双旆。霜髯飞将曾百战,欲掳名王朝帝。锦带吴钩未解,谁识凭栏深意?空沙场,牧马萧萧晚无际!

  标题中的 “太守杨太尉”,是指杨燧将军。他是开封人,善骑射,屡立战功。曾经从狄青一道到两广征讨浓智高,大获全胜。宋英宗时,拜为宁远节度使,率部驻扎在山西宁武。扼控陕西榆林和蒙古时,西夏、蒙古都不敢妄为。后拜为殿前副指挥使,在河北、山西、陕西都很有名气。

  至于已经摆好了的“听陇底鸣笳”,双方“凤搴双旆”阵势,相持了一整天后,这位象汉朝“霜髯飞将曾百战”的李广一样的老将军,竟然“锦带吴钩未解”,但“谁识凭栏深意”?导致“空沙场”,只落得“牧马萧萧晚无际”,这明摆着的胜仗,都打不成了,其中更深层次原因是什么?作者未说明,读者就很难深究了。

  这首词作于宋哲宗元佑二年丁卯年(公元1087年),吴则礼从朝廷回到抗战前线。

  此前的宋神宗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徐禧不听沈括的劝告,擅自派军深入鄜延,在米脂筑永乐城,招致西夏大举进攻,并被抓去许多将士做俘虏。而后来的哲宗是历史上又一个有名的傻瓜皇帝,虽由祖母高太皇太后听政,但哲宗自己却对内政和边关游移不定。西夏乘机屡屡侵扰宋西北城堡。

  边关怎么办?被西夏抓去的人质怎么办?身为“军师”或“政委”级的吴则礼奉命回朝“请令”。虽然在“紫微深锁九重关”的寝殿里见到了皇上,并受到“花墩屡赐清闲燕”的皇恩礼遇,自己也深感“文石难忘咫尺颜”,但是,在“攻”、“战”、“守”、“和”问题上,并未获得明确的答复。

  朝廷陷入党争,边关又在告急。情势如此危急,朝廷却无动于衷,所以作者才有下阕“烟外屐,水边山。纶巾羽扇五湖间”的想法。对大宋的主战派来说,内心是不甘的。但也只好“自怜季子貂裘敝,来与机云相对闲”了。

  所以,要理解这首词,必须从当时边关形势和朝廷党争两个方面的背景入手,才能理解当时作者的心情。

  据《宋史》和其他史书记载,他一家被先后派去西征进击西夏的,有他胞兄吴立礼以及侄儿吴择仁,而且当时是要带家属的。

  吴择仁是作为王韶的儿子王厚的副手出师的,收复宁夏、青海大部分地区后,班师回朝,非常风光,稍后也升为龙图阁学士。可是吴立礼却战死在甘肃水洛。其子吴玠、吴璘长大投军后,也从宁夏某地迁居水洛定居。

  但是,据岳飞的孙子岳珂上表朝廷的《愧郯录》记载:吴立礼在九江任过主薄,调到朝廷后也是当过御史的,且“有父风”。意思当然也是“好周人之急”,办事“风节峻厉”或“好乐易简约”。只因参与了“南北郊议”,被奸相列入“元佑党”范围,充军,流放到岭南,全家随去之人都被人暗害了。两种说法差异很大。但吴玠、吴璘兄弟长大后,以“良民子弟”身份投军在久镇西北名将曲端将军麾下,乃是史书公认的。吴则礼这次离开军旅,“且凭洛水送归船,想见淮南秋尽,水如天”,心情是既急迫又惆怅,是很复杂的,体现了他临别时“休论范叔十年寒”,而自己会以“江湖旧日渔竿手”,追求自由的心态,又有“纶巾羽扇”的谋士不被重用的心情。这一切,在字里行间都可以看出。

  不过,对于范叔,需要略作介绍。范叔就是战国著名的纵横家、军事家、政治家范睢。魏国人,游齐失败后,转游秦国,教秦昭王“远交近攻”之策,被拜相封侯。吴则礼常以范睢自况。

  米元晖宝晋斋,昔南宫之所游息也。高梧丛竹、林樾含咔,发人幽意。而异书古图,左右栖列。余每造元晖,必清言移晷。元晖读书业文,戏弄翰墨,至其妙处,不减王右军云。

  1、这是一首六言绝句。吴则礼的诗词中题米元晖的住处和画赞的,很有几首,这里只选其中一首。

  2、米元晖就是米友仁,著名画家米芾之子,亦工于诗画,世称“小米”。也就是宋朝很有名的“懒倔道人”,兴国州人、江西人都知道的“懒倔和尚”。从吴则礼的《北湖集》中,足以证实吴米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3、“南宫”,本为北宋皇帝常去游玩、欣赏诗画、音乐之宫。因米芾曾任职于此,故常被人们称为“米南宫”。亦在崇文院内,吴则礼任职直秘阁,米元晖任职敷文阁,二人过从甚密。

  这首古风,是按唐朝杜甫《百忧集》体而作的,故作续。本诗真实地记载了吴则礼被流放的经过,特别是他被释放后,回到老家,听说母亲临终前极想见到亲人的悲惨情景。这首诗是他人生观转折的一个标志。细细读来,真是催人泪下!他母亲的坟墓,葬在今洪港车田山垉处。解放后,做五中、粮站时被毁。

  这首七绝,是他自称“北湖居士”后的一首名作。“元日”即过年。这首诗基本上代表了他晚年遭遇和心理。意境正如另一首诗所说,他晚年到了“半生藜糁只么过,铁作脊梁宜自强”的程度了。一个那么有名望的家族,其后人到了如此程度;一个那么大的知识分子,竟然大年初一“无炊米”,只得“向衡门贴画鸡”,这如讨米有什么两样?可是他还是要“铁作脊梁宜自强”!这让我不由得联想起《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他们的晚景简直一模一样!王安石、章惇、蔡京三位宰相给宋朝老百姓作的恶,不在秦桧之下!

  永城,古阳新县城别称之一,因南陈时曾在此设立过“永兴军”的行政建置,其治所被称为“永城”,在今阳新去大冶的大箕铺附近,至今遗址尚存。《永城道中》这首诗,是吴则礼去官之后,回到家乡路过永城时所题。诗中虽以“大笑陶渊明”取乐,但内心是凄苦的,这首诗显示出了他的那种以清贫为乐的傲气。

  这首诗,是吴则礼在甘肃抗击西夏时,为胞兄吴立礼扶棺护葬而吟的悲哀、凄惨之诗。

  吴立礼,字子仁,吴中复的第六子,也是后来南宋西路抗金元帅吴阶、吴璘兄弟的父亲。可是《宋史》和《中国名人大辞典》都没有记载他的名字。最早,只是岳飞的孙子——岳珂在上表朝廷的《愧郯录》中提到他。实际上,吴立礼同叔父吴嗣复的儿子吴审礼一样,都是进士出身。一开始就在九江知府当主簿,后来,也升到朝廷当御史,而且“有父风”。

  可是,时间不长他就被划为“元祐党”,同吕大防、苏辙、范纯仁等人同时遭流放。(注:元祐党人,相当于我们解放后的大、走资派)而立礼被贬谪后,由岭南再迁陇右(甘肃)。让身为一介书生的文臣拖儿带女到前线去当无职军人抗击西夏,对他来说,是种多大的折磨和贬损!更何况,宋朝有一个很不好的观念——“好子不当兵”,而吴立礼这时恰恰以被羁的罪臣身份去抗击外族。

  “元祐”是中国历史上又一个傻瓜皇帝宋哲宗的帝号。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澶州河溃,南泛到今河南清丰,东淤河北大名,北流被淤断绝。显然整个黄河河道南淤面积不少。而当年宋真宗与契丹(辽国)划定的以河南岸为界的“澶渊之盟”,宋朝又要丢掉一十六个州县的地盘(并非“幽云十六州”)。不疏改河道吧,国土又丢了;疏改河道吧,硕大的水利工程上马,劳力怎么办?朝廷一时陷于两难之中。

  恰恰在这年九月,被公认为“女中尧舜”的高太皇太后去世,十月份哲宗亲政。朝中大臣纷纷换班,良莠未明而群小得势。十二月,恢复章惇、吕蕙卿的官职。“回河之役”是按宋朝既定方针“差役法”调劳力,还是按神宗时王安石“熙宁变法”的雇役法(亦称免役法)叫老百姓出钱,由各级政府雇工上劳力?一场关于黄河水利工程的“南北效议”的争论又在朝廷爆发了。

  凑巧的是,元祐九年(公元1094年),负责《神宗实录》的翰林承旨邓润甫请求皇上叫大臣们拿出“差、雇两法孰是孰非”的意见。一心想填补范纯仁宰相之位的“两朝国史编修”李清臣,极力怂恿以“两役利弊”为题的“绍述”之议。这激怒了认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谓之孝”的宋哲宗,使哲宗大发雷霆。吕大防只得罢相。满朝文武乃至太学士和进京考试的举子,也毫不例外地被卷入必须表态的政争。结果是,赞成“雇役”的,站在前列;支持“差役”的,自然被认为是反对神宗熙宁变法的,被定为“元佑党”,以此洗刷、打击高太皇太后的班底。吕大防、刘挚、苏东坡、苏辙等一大批名臣尚且贬谪,刚到朝廷任御史不久的吴立礼岂有不列之理?况且,他父亲吴中复生前曾在河北路任上,为反对朝廷提前催收青苗放贷而“传檄赶钦差”,造成韩琦等百分之八九十的大臣纷纷反对变法的局面。吴则礼是在宋徽宗崇宁元年“元佑党”案发后受牵连被流放的,而其胞兄吴立礼,宋哲宗绍圣四年(公元1097年)就已经流放。因此,吴立礼比吴则礼早五年就开始倒霉了。

  现在,当他的胞兄在定武罹难,吴则礼虽然也转战到甘肃戍边,但这次的扶棺送葬,运回甘肃静宁,再从静宁扶柩水洛边关,路途遥远。加上当时的政治气候恶劣,决定了他对胞兄的手足之情,岂是常人所能理解的“肝肠寸断”?尤其是中间“边笳忽起暮天远,塞雁不鸣春草长。野馆梦回花似霰,戍楼诗就月如霜”四句,寓悲情于景色,若不是真性情、大手笔,岂可为之?

  了解吴立礼这段经历,对于读懂吴则礼这首诗是很有帮助的。吴则礼也是有典型诗人气质的人。

  一、智夫,吴则礼的侄儿,名吴泽仁,字智夫。在吴则礼给智夫的诗中,都称“智夫侄”。唯独这一首不带一个“侄”字,是考虑到驿站送信人对时已任户部侍郎的吴泽仁已了解,避免暴露写信人与朝廷命官的身份关系。

  三、《宋史·列传》第八十一传——《吴中复传》有言“重孙吴择仁”。《吴中复传》下一传就是《吴择仁传》。说明则礼和智夫年龄相差并不是很大。因为吴择仁在宋哲宗元祐年间,就已经是雍丘(今河南杞县)主簿,至少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而吴则礼此时也只三十多一点。彼此赠诗代信,正好说明年龄相差不大,而且感情甚好。这里,不妨将《吴择仁传》抄录一下:

  择仁字智夫,以父任,为开封雍丘主簿。元祐中,金水河堤坏,十六县皆选属庀役,得诣朝堂白事。宰相范纯仁独异之,曰:“簿领中乃有是人邪?”

  建中靖国初,畿内饥,多盗,以择仁知太康县。始至,召令贼曹曰;“民穷而盗,非天性也,我以静镇之。若亡命,椎埋故犯,我一切诛之,毋得贷。”群盗相戒不入境。

  中贵人谭稹奴犯法,按致于理。稹羞恚造谮,徽宗召户部郎中宋乔年往鞫。乔年,伉吏也,疾驱至。候者惶遽入白,择仁著衣冠坐庑下。乔年虑囚擿隐,剔抉帑庾出入,不能得毫毛罪,乃归传舍。择仁上谒,乔年迎笑曰:“所以来,为察君罪,顾乃得一奇士,吾今荐君矣。”居数日,召诣阙。

  方有事青唐,擢熙河路转运判官,即以直秘阁为副使,从招讨使王厚领兵深入,克兰、廓城栅十三。加龙图,进集贤殿修撰,为京畿都转运使。郑州城恶,受命更筑之。或谗于帝曰:“新城杂以沙土,反不如故,且速圮。”帝怒,密遣取块城上,缄以来,令卫卒三投之,坚緻如削铁,谗不能售。遂拜户部侍郎兼知开封府。故事,尹以三日听讼,右曹吏十辈列庭下,自占姓名,一人云:“某人送某狱,某人当杖,某人去”,而尹无所可否。有窦鉴者,以捕盗宠,官诸司使,服金带。择仁视事,狃旧态来前,叱而械诸狱,一府大惊。卖珠人居民货久不返,度事急,匿宦官杨戬第,择仁迹取之,窜于远。

  戬中以事,出为显谟阁直学士、知熙州,从永兴军。走马承受蓝从熙言其擅改茶法,夺职,免。再阅岁,以徽猷阁待制领江、淮发运,还直学士、知渭州。以病提举崇福宫,起知青州,不克拜,卒,年六十六。

  读罢《吴择仁传》,相信大家都可以看出,“铁御史”吴中复的这位孙子,诗人吴则礼的侄儿智夫,在蔡京、杨戬等“六贼”当权的宋哲宗、宋徽宗时期,是如何的精明,如何酷肖其祖的为官风格。吴则礼到镇江后寄给吴择仁这首《到朱方寄智夫时为户部官》时,正是吴择仁刚刚因负责修建郑州城墙被人诬告险丢性命却又“遂拜户部侍郎”的时候。宋朝的户部职权,是分三大块的。户部本部实际上只负责收税,支出则在于“度支”的收支两条线,加之皇帝又从中另抢一大块最肥的盐铁收入,为另设的“户部副使”不受户部限制?

  了解吴择仁的经历和吴中复一门三百年荣辱史,对读懂吴则礼这首语重心长的诗,也是很有帮助的。因为吴吴择仁再怎么忠诚、大胆、精明,最终还是逃脱不了太监们魔掌。走马承受蓝从熙也是大宦官杨戬的爪牙!太监,自古以来,都是无所顾忌的小人。古人云“英雄多忽莫须有”,就是这个道理。

  初看这两首诗,似为极寻常的联体诗,其实不然。吴则礼的诗文,大抵表达了宫廷供职、边塞烽烟、罪臣流放、潜心事佛四个阶段的情怀。他的诗中,边塞诗和禅理诗最多。除了追求以典为雅,造成部分诗歌比较难懂外,再就是晚年的禅理诗难懂了。

  这里,我不想对诗的内容作什么串讲,仅对标题中所涉及的人物和地名,略作介绍。这两首联体诗,关涉到中国古代非常著名的无著、苏东坡、欧阳修和庐山玉涧道人。而且,标题中明确说是因“东坡西湖观月”引起的。这里的“西湖”,就必须专门说明,以免读起来产生误会。

  一、先从无著这个人说起。据《辞源》《辞通》《宗教辞典》记载,无著是北印度高僧,其活动时间相当于中国南北朝时候。他对《华严经》能通透理解,平生著作很多,是佛教瑜伽行派创始人,对中国佛教影响很大。但书中并没有说他到过中国。他和达摩大师不一样,所以《中国人名大辞典》记载的“无著”是唐朝永嘉人。大历年间入五台山求圣踪,至金刚窟前,恍惚间见文殊菩萨,遂驻锡于此。往往类如文殊会语。《中国人名大辞典》再没有说宋朝也有叫“无著”的高僧。在吴则礼的《北湖集》中,有不少与无著有关的诗。这首《无著以东坡西湖观月听琴诗示予因次韵》,将无著刻画得栩栩如生,个性鲜明。何以如此?除非是参禅空观而神灵显现,回过神来之后,再回忆往事,诗兴大发,否则是很难另作解释的。

  这种空观灵验是般若功、瑜伽功常常会出现的。苏东坡、王安石、黄庭坚、懒倔、晁补之等人都有过这种体验。所谓“法华文句”,大概也就是指启发诗人灵感思维的。佛祖告诫我们“不可思议”,我们也就没有必要把那种“神灵附体”的临济宗风和瑜伽秘诀宣示于众了。因为我们都不是“通慧和尚”。

  二、诗中回忆了自己小时候苏东坡逗他玩的趣事,非常搞笑。但这种非常搞笑的往事背后,作者的真实用意是要说明什么呢?读者若联想到苏东坡在当年 “乌台诗案”中被捕的地点和情景,以及他那种“从来雍门恨,世上惟有君”人生态度,再回首当时朝廷政治斗争,自然会理解吴则礼为什么要追溯“都梁因高彻,淮水元自浑”两句的真实情由了。

  三、至于诗中的玉涧道人背后,还涉及到更深层次的吴家与欧阳修的关系,那就既有必要认真研读吴则礼为欧阳修身后题的,被《四库全书提要》馆臣评价为“古文功底相当深厚”的《六一居士集跋》(兹为另录),又有必要弄清庐山玉涧道人下山请苏东坡重改《醉翁操》,以纪念欧阳修题《醉翁亭记》,先与吴中复的举荐,后与吴则礼的交游有关。欧阳修何许人也?苏东坡何许人也?玉涧道人何许人也?吴则礼在这两首联体诗中,通过回忆往事,串联起来,巧妙得很!

  特别是后一首的“更弹《醉翁操》,洗我蒲团昏。且复沦龙焙?谁言淮水浑?”四句,已经照应了前一首开头的“白月在湖底,脱冠睇微云”,体现了苏东坡在西湖观月的神态和遇事从容不迫、雍容大度的君子之风。

  四、最后,只想简单谈一下,这里讲的“西湖”并非杭州的西湖,而是北宋时期的颍州,现在安徽埠阳市西城二里许的那个西湖。

  杭州西湖,是在南宋以后才出名的。而颍州的西湖在南宋以前就很出名了,其最大的特点是湖水清澈见底,湖光好似琉璃。据明朝《正德颍州志》记载:“西湖深难测,长十里,宽三里,水清澈透亮,映天之象如镜。”

  领一代文宗的欧阳修,曾经被蒋之奇以“私从子妇”、“惟簿不修”为由加以诬告,被弹劾过。幸众大臣不服,最终,朝廷将蒋之奇贬到通山这个山区小县当知县,而欧阳修得以复出。欧阳修晚年得了糖尿病,提前致仕,在陪友人纵游西湖时,题过一十三首《采桑子》,赞美这个西湖。其中有一首写道,“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流连,疑是湖中别有天”,对这颍州西湖赞赏有加。欧阳修的“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流连,疑是湖中别有天”,与吴则礼描写苏东坡西湖观月那种“白月在湖底”的神态,岂不是很相像、如出一辙?

  吴则礼这首诗,我们不必去探讨它的玄机,但就其中涉及无著、苏东坡、玉涧真人、欧阳修等人物这一点,就足以看得出吴则礼在当时文学界的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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